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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8 年的秋雨带着股棉絮的潮气,把筒子楼的墙根泡得发涨,墙皮像块块溃烂的痂,在风中簌簌往下掉。林慧蹲在煤炉前,把一摞蓝布工装剪成整齐的矩形,剪刀划过布料的声音像春蚕啃食桑叶,在昏暗的屋里荡出细碎的回响。
“妈,这不是你厂里的工作服吗?” 张小莫背着书包进来,白球鞋上沾着泥点,是放学路上踩的水洼。她看着那些熟悉的蓝色布料,胸口突然发闷 —— 去年夏天,母亲还穿着这身工装在纺织厂的车间里穿梭,锭子转动的嗡鸣里,蓝布裙摆扫过棉条桶,扬起的飞絮在阳光下像群白色的蝴蝶。
林慧的手顿了顿。剪刀在布料边缘留下个歪斜的豁口,像颗没长好的牙。“厂里…… 黄了。” 她把剪好的布块往竹筐里放,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,“上周去领了遣散费,刚好够买辆二手推车。” 墙角的煤堆上,果然立着辆锈迹斑斑的铁皮推车,车斗里还沾着前主人卖糖葫芦时的糖渣。
纺织厂的倒闭像场突如其来的冰雹。筒子楼里有七个女工都下了岗,王奶奶的二姑娘哭了三天,把缝纫机踩得震天响,说是要去广州卖服装;对门的刘婶摆起了修鞋摊,马扎旁总放着台半导体,咿咿呀呀唱着《天仙配》。只有林慧没哭,她把攒了十年的劳保布捆成捆,在煤炉上烧了壶热水,开始拆袖口的松紧带。
“这布结实,能挡风雨。” 她用粉笔在布面上画着裁剪线,粉痕在藏青色的布料上像道未愈的伤口。张小莫突然想起小时候,母亲总用边角料给她做沙包,里面塞满棉纱头,扔在地上能弹起半人高。有次在厂里的托儿所,她把沙包扔到了染缸里,蓝盈盈的水漫出来,在水泥地上洇出朵巨大的花。
组装推车的那天,李叔带着焊枪来了。男人的工装裤膝盖处磨出了洞,露出里面打补丁的秋裤,焊枪喷出的火花落在蓝布上,烫出星星点点的黑痕。“这车架得加固,不然城管一掀就翻。” 他往车斗里垫着木板,声音里带着点酒气,“我那录音机你拿去卖了吧,双卡的,能值俩钱。”
林慧往他手里塞了个刚烙的玉米饼:“留着吧,听戏用。” 她的手指在蓝布接缝处飞针走线,顶针把布面硌出细密的小坑,“等我挣了钱,先还你上次借的医药费。” 李叔的儿子生下来就有哮喘,上个月住院欠了张家三百块,这笔账像块石头压在两家人心头。
煎饼摊开张在菜市场后门的巷子里。蓝布缝成的遮阳棚在秋风里鼓得像只饱满的帆,上面用白漆写着 “林记煎饼”,是张建国用毛笔蘸着乳胶漆写的,笔画里还带着点当年厂里黑板报的风骨。林慧的竹蜻蜓在鏊子上转得飞快,高粱面糊 “滋啦” 一声铺开,香气混着煤炉的烟味,在巷口漫出老远。
张小莫放学后就来帮忙。她负责往塑料袋里装煎饼,指尖总沾着甜面酱的褐色痕迹,洗多少次都像块褪不去的胎记。有次遇见同班的赵晓峰,男孩举着根火腿肠,看她的眼神像在打量什么稀奇物件:“你妈怎么干这个了?我爸说纺织厂的女工都去南方当保姆了。” 她攥着塑料袋的手猛地收紧,把煎饼捏成了团。
城管第一次来的时候,林慧正给鏊子换煤。蓝布棚突然被一只大手揪住,竹蜻蜓 “哐当” 一声掉在地上,滚出老远。穿制服的人往推车上踹了一脚:“谁让你在这儿摆摊的?不知道创城吗?” 他的橡胶棍敲在蓝布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,像在捶打谁的心脏。
“马上走!马上走!” 林慧慌忙往车上收东西,高粱面糊洒在蓝布上,像道新鲜的血痕。张小莫抱着甜面酱罐子躲在电线杆后,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在制服间穿梭,突然想起纺织厂门口那棵老槐树,每次刮台风,最细的枝桠总是先被折断。
收摊后的夜晚,筒子楼飘着淡淡的葱油味。林慧把当天的收入往桌上倒,硬币在搪瓷盘里滚出清脆的响,加起来刚好够买袋面粉。她往女儿碗里夹了块咸菜:“明天别来了,好好复习功课。” 灯光照在她鬓角的白发上,不知何时,那些青丝已经被岁月染成了霜。变故发生在个飘着细雨的清晨。张小莫刚把蓝布棚支起来,就听见巷口传来哨子声。三个城管正往这边走,橡胶鞋踩在积水里,溅起的泥点打在蓝布上。林慧想推起车就跑,却被其中一人抓住车把,竹蜻蜓从鏊子上滑下来,在地上摔成了两截。
“放下!” 林慧突然扑上去抱住城管的腿,蓝布围裙的带子崩断了一根,“求求你,这是我们全家的指望!” 她的膝盖重重磕在水泥地上,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,“我儿子还在住院,女儿要交学费……” 城管的皮鞋往她手背上碾了碾,她却像没知觉似的,只是死死抱着不放。
高粱面糊从翻倒的桶里淌出来,在雨水中慢慢凝固,像块块丑陋的血痂。张小莫想去扶母亲,却被另一个城管推开,后背撞在墙上,疼得她倒吸冷气。她看见蓝布遮阳棚被扯成了条,在风里飘得像面破碎的旗,上面 “林记煎饼” 的白漆字被雨水泡得发涨,糊成了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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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妈!” 她尖叫着扑过去,却被城管拦住。眼睁睁看着推车被抬上卡车,蓝布棚在车斗里被其他杂物压住,像只被按在水里的鸟。林慧瘫坐在地上,手指在积水中徒劳地抓着什么,高粱面糊在她掌心结成硬壳,把纹路都填平了,像块冰冷的墓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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